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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康拉德作品中的人物死亡现象 - 山东文学
试论康拉德作品中的人物死亡现象
作者:□ 严新党    更新时间:2007-5-12    【字体:

  摘 要: 康拉德的许多作品中都弥漫着死亡气氛, 这使其更具悲剧色彩。 本文试以死亡现象学等有关理论为指导, 结合康拉德本人的人生经历,对其作品中的人物形象进行剖析。 进而指出, 康拉德通过塑造悲剧人物,意在告诉世人, 人生就是死亡的觉醒。

  关键词:康拉德  死亡  死亡现象学  人物

  

  引言

  英国著名作家约瑟夫· 康拉德在其创作过程中,结合自己的出身背景及当时的社会现实,塑造出了许多独特的人物形象。这些人物形象以其与外界的张力引发读者从哲学层面深入思考其包含的意蕴。许多评论家都认为,康拉德的作品其实是意识形态的艺术化,即感到文明世界的历史徒然循环,个人孤独,人类价值荒谬,只有转向自然才能在原始的朴实中发现存在的真实意义。康拉德的许多重要作品如《黑暗之心》、《“水仙”号的黑水手》、《诺斯托罗莫》及《吉姆老爷》等,都充溢着死亡的气氛,组成了一个死亡域。因此,对其作品中死亡现象的探讨无疑是研究康拉德作品的一个重要切入点。

 

  一、康拉德的“向死而在”

  约瑟夫·康拉德1857年出生于波兰一个贵族家庭。当时的波兰在沙皇俄国的残暴统治之下,其父亲阿波罗是一个著名的波兰爱国者,在一次不成功的起义之后,被沙皇当局流放到距莫斯科东北方约400公里远的一处流放地。他的妻子和当时年仅五岁的康拉德陪他徒步走完了从华沙到流放地的漫长而艰苦的路程。路上,康拉德的母亲患上了肺病,其后流放地的艰苦生活又加重了病情,最后死于流放地。妻子的去世使阿波罗身心交瘁,在准许回国后不久也撒手人寰。双亲的过世在康拉德幼小的心灵上打上了深深的烙印,这使得他以后的作品里始终萦绕着死亡的气氛。成年后的康拉德也曾经历了一场感情危机,因一桩不成功的爱情而开枪自杀,差点丧命。这也给他以后小说中的主人公提供了命运参考:德考得开枪自杀、凯亦兹自缢而死、诺斯托罗莫被误杀以及吉姆近乎自杀性地从容领死。

 

  二、作品人物的死亡觉醒

  在《黑暗之心》中,库尔茨作为欧洲文明的使者深入非洲这个黑暗的中心去传播先进文化,教化当地的“野蛮人”,同时也为欧洲聚敛财富——象牙。可这个欧洲文明的先进代表在黑暗的深处却失去了在欧洲历史中形成的人性,暴露出了自己也感觉恐怖的另一种人性:贪婪,残忍。他收集到的象牙比所有贸易站收集的总和还要多;他把不服他领导的土著人的头割下来,摆在他贸易站的围栏上作“装饰”。他指使土著人攻击来营救他的汽船,但最后又命他们退去。在他临终时,“我在那张象牙般的面孔上看见了一种表现出阴沉的骄傲、无情的力量和怯懦的恐惧——表现出一种强烈而又无可救药的绝望的表情。在那恍然大悟的决定性的时刻里,他是否把一生的各个细节,诸如欲望、诱惑和屈服等等,都重新体验了一番呢?他低声地对某个偶像、某个幻影喊叫了一声——他喊了两次,那喊叫声并不比一声喘息声更大些——‘恐怖呀,恐怖!’”库尔茨的临终话语表明他最后看穿了自我的真相:自我只不过是外部世界的填充物,西方文明的代言人。个人的主体性是被他的临终话语推进到现实世界的,它深入到了意识和道德所能触及的最深处。

  他最后的觉醒也深深触及了马洛的主体性,并使他重塑主体自我。“那位曾对他的灵魂在这个地球上所经验的一切冒险说出了他的断语的杰出的人”,“跨出了最后一大步,他越过了那个边缘,而那时我却被允许缩回了我犹豫的脚步。”马洛对库尔茨的死亡觉醒进行了自我剖析,“我当时差一点就已经得到一个把这一切都说出来的最后机会了,然而我自觉羞耻地发现或许我并没有什么话可说。这就是我断定库尔茨是一个杰出人物的理由。他有话可说,他说出来了…… 他做出了总结——他做出了断语。”

  海德格尔认为,良知是一种呼唤,一种无言的静默。但在这种无言的静默中发出的呼声却强劲有力、坚定不移,是自我对自我的深刻交谈。良知的呼唤就是要把沉沦于世间“常人”中的自我召唤到本真自我中来。被良知呼唤到本真自我面前的非本真自我感受到的是一种离家失居、茫然无措的“缺失感”,这种缺失感同时也就是一种罪责感,它根源于迷失在“常人”而不知回到自我的本真状态。

  死作为一种可能性,一方面是存在之根本不可能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又是最本己的,无关涉的,不可超越而又确实的可能性。这样,死就向个人启示了他存在的根基——无。个人只有通过嵌入“无”中,才能达到对一切存在物的超越,从而显示出其真正的存在——此在。

  在《文明的前哨》中,两个来自文明国度的白人凯亦兹和卡利尔,生活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逐渐失去了他们原有的雄心,孤独和无能逐渐占据了他们的思想;他们的希望和梦想最终让位于绝望和死亡。在凯亦兹被卡利尔追杀时,“他忽然发现这种处境没有结果——不论死还是生一下子变得同样困难和可怕。”但当他杀死了实际上手无寸铁的卡利尔后,“他发现生比死更可怕,更艰难。”面对卡利尔的尸体,“在片刻之间,他变得完全拿不准究竟谁死了,谁活着。”最后,他把自己吊死在象征着文明的十字架上。他们的死表明他们本质上是虚无的,只是被外部的西方主义占据着,他们只是外部事物的储藏所。因此,海德格尔说,死亡是虚无的龛位。

  死亡是威胁人类的最大灾祸,我们最大的恐惧来自对死亡的忧虑,最能吸引我们关心的是他人生命的危险。在《“水仙号”的黑水手》中,黑人水手怀特一上船就病倒在床,对整个航行没有出过一点力,却处处表现出“暴躁和怯懦”。由于怀特的出现,“水仙”号上笼罩着一片肃杀、凄凉和大难临头的气氛。“它(“水仙”号)看起来很美——但人们又宣告它在劫难逃。”这劫数就是怀特。“他的重要性不在于他做了什么,而在于他什么也没做”。他的威胁只存在于其他海员的想象之中,而不是在他的言行里。康拉德自己说过:“在书中他什么也不是,他只是船上的心理中心,行动的枢纽。”怀特的作用在于他是衡量其他海员的尺度。因为任何心理问题都有其物质基础,所以任何“虚”都要落实到“实”上。这个“实”就是将死的怀特。康拉德把人类的畏死心理具象化为怀特这一独特人物。畏是使人返归本真自我、超拔沉沦的基本方式,死亡和对死亡的体悟则是彻悟本真自我的最深刻最内在的方式。这一点在所有的船员中引起了共鸣,因为他们都知道一个事实:我们最终都要死的。他们从怀特身上意识到了自己的最终命运。所以他们对怀特的态度是矛盾的:一方面希望他能活下来,另一方面又盼望他早点死亡,使他们摆脱死亡的阴影。因此,畏是使此在个别化为最本己的在世的存在,这种最本己的在世的存在领会着自身,从本质上向各种可能性筹划自身。

  正是由于死的胁迫把生命从真麻木的沉沦中唤醒,促使生命投入最后的超生。换言之,死的意义不在于它是一个实在的死,而在于它震动了终有一死的人的心智,使人对自己应该认识和思考什么有所省悟。因此,死亦是人心智明亮的先验前提。在“水仙号”突遇暴风雨行将沉没的关键时刻,在实实在在的死亡面前,众船员才意识到死的胁迫,真正从麻木的沉沦中苏醒,齐心协力帮助“水仙号”战胜灾难,战胜死的胁迫。

  康拉德在《诺斯托罗莫》中详细讲述了德考得和诺斯托罗莫的死亡过程。在运送银锭的过程中,由于途中遇到叛军船只,他们被迫把银锭藏在一个孤岛上。诺斯托罗莫偷回城中查看动静,德考得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孤岛上。“德考得发现自己宛若梦中人一样,孤寂地留在荒滩上。想再次听一听人声的愿望突然抓住了他的心。”要知道德考得只是凭着对安东尼娅的爱才参与到这场争斗中的。他本人就是一个怀疑论者,对所做的一切全是出于激情。一旦他的才能和激情无处发泄时,他就变得聊无生趣。在孤岛上,远离他的惟一寄托安东尼娅,又被周围死寂的环境所包围,他终于无法摆脱孤独,开枪自杀。正如叔本华认为的那样,人生没有任何真正价值,只是由需求和迷幻所支使的行动,这种行动一旦停止,生存的绝对荒芜和空虚便表现出来。“第十天,熬过一个盹儿都没打的夜晚(他突然感到,安东尼娅根本不可能爱上像他这样虚无缥缈的人)之后,孤独变得犹如无底的深渊,海湾的沉寂好似一根绷紧的细绳,他用双手抓住它,将全身悬挂在上面,毫不恐惧,毫不惊讶,什么感情都没有。在日光中他能看见沉默犹如一根静止的绳索,上面挂着他的生命——他空虚的生命像秤砣似的,往下坠,绳索已绷至极限。”为突出德考得在孤岛上的孤寂,康拉德在两个段落中,连续六次用了“solitude”(孤独的)这个词来强调他自杀的原因:“他死于孤独,世上只有为数极少的人才认识到这个敌人。只有我们当中头脑最简单的人才适合和它打交道。这个勇敢的康斯塔瓜人死于孤独,死于缺乏对自己和他人的信心。”加缪在其《西西弗的神话》开篇说:“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自杀。判断生活是否值得经历,这本身就是在回答哲学的根本问题。”在德考得的周围全是银锭,但他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甚至他怀疑他惟一的精神爱人安东尼娅根本不可能爱上像他这样虚无缥缈的人。因此他需要用死来解脱。在临死时,他自语道“完成了。”他“被万物无垠的冷漠所吞噬,消失的无影无踪。”

  按照拉康的观点,他是被他错误理解的象征界吞噬的。他的死在于他未能认识到这一现象:他的怀疑论是建立在他经常嘲讽的历史事件基础上的,他的先验论只是让他对历史有初步的认识和了解;当他脱离实际的历史环境时,他的先验论就导致了他内心的异化和最后的自杀。他自身的特质和他看待社会的立场是相背离的。

  奥古斯丁的“双重人格论”认为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外在人”和“内在人”的结合,外在人是人的形体,表象,内在人是“理性灵魂的深幽之处”。内在人具有相对本质,不能离开外在人,但内在人不会与外在人相混,它只与永恒的理性相通,它是上帝之光的受体,道德实践的主体。在外部物质世界的诱惑下,诺斯托罗莫作为个人的统一体开始出现分化。德考得死后,银锭之事除他之外就再无别人知道。他蛰伏的自私之心终于苏醒。他意识到了名声的虚妄。资本家也只是把他作为维持社会秩序和赚钱的工具。于是他决定把银锭据为己有,并在情感上放纵自己,导致最后被误杀。临死之前他向戈尔德夫人忏悔:“德考得拿走了四块银锭。四块银锭。为什么?流氓!出卖我?我怎么能在遗失了四块银锭后将宝物归还原主呢?他们会说我是偷的。医生会那么说的。哎呀,我到现在都觉得有口难辩哩!” 作为一个将死的忏悔者,此时他的双重人格在交互争斗,在向戈尔德夫人说这番话时,他依然生活在他的外在的表象里,竭力维护他不贪污的好名声。事实上,他是故意把德考得扔在荒岛上的。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荒岛上缺乏食物。但现在他却把德考得的死称作背信弃义,逼迫他说谎并生活于谎言之中。只是到了最后,他才开始窥见他的“现实界”,即他的内在人格:“是银子杀了我。它抓住我不放。它现在还抓住我不放。”

  死亡现象学认为,人作为存在的守护者,什么也没有,他只是他自身。然而正是在这种“赤贫”中,人才能响应存在的召唤而与存在共属于同一,就在这种同一中(天人合一),人既获得了存在者守护者的身份,同时也获得了人的神圣与尊严。从此意义上说,人失去了一切同时又赢得了高于一切的真理与尊严。

  在《吉姆老爷》中,吉姆是一个充满幻想的白人,很像堂吉坷德的骑士形象。在当水手期间,有一次突遇暴风雨,船只行将沉没,他跟随众船员不顾乘客的安危,跳海逃生。这一跳成了他一生之中挥之不去的痛。为忏悔自己的罪过,他只身来到一个小岛,为那里的土著人服务。凭着自己的勤劳、智慧和正直,他很快赢得土著人的尊重和信任,称他为“吉姆老爷”。可强盗白朗的到来,彻底打碎了他的骑士幻想。由于轻信布朗的诺言,他放走了他。可布朗却背信弃义,杀死了酋长的儿子。为赎回自己的过失,他拒绝和心爱的女人一起逃跑,甘愿死在老酋长的枪口之下。吉姆的死亡来得很突然,但也是一个必然的结局。他始终忘不掉他弃船逃生那件可鄙的事情。当白朗问他“难道生平没有一点亏心事想得起来的”,吉姆沉默了,“不赞一词。”如果说吉姆放走白朗 是因为不愿意看到有更多人流血的话,毋宁说他认为他不配去惩罚白郎。在对所犯过失的反思中,他已经意识到,对死亡的恐惧是导致他从船上跳下的真正原因,而要真正恢复自己的道德自信,就一定要克服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战胜死亡,才能彻底赎清以往的过失,从现实的阴影中解脱出来。而从容就死则是一个好机会。临死前,他的“脸上射出一道骄傲而无畏的光芒。”他离开了现实的世界,离开了爱着他的姑娘,“来跟阴影似的行为的理想,举行残酷不仁的婚礼。”因此,对于吉姆的死,深层次的原因在于他认同的实质:既不是来自他者的威胁,也不是他者没意识到他与外界的关系,而是他自己始终在建构一条自我毁灭之路。海德格尔认为,人原本就是“临终”的此在,死并不是“此在”的消失,而是其生存意义充分展开的最后时刻。因此,人应该无畏地面对死亡,“向死而在”。借用中国先秦原始儒家的术语来说,毅然赴死是实现“此在”之“天命”的非常时刻。人之死不是失却,而是人生美德的最后获得。

 

  三、结语

  康拉德用其独特的人生经历及敏锐、深邃的哲学眼光使其作品富含深刻的人生思索。作品中主人公的忧郁、孤独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给人们包括作者本人带来的迷茫和矛盾。其作品犹如一座储量丰富的矿藏,任由读者挖掘、提炼,然后根据不同的用途制成不同的产品。从死亡的角度来开发这座矿藏无疑给广大读者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同时也进一步丰富了康拉德作品的内涵,使其提高到一个新的层次。“我们(理解者)可能比作者自己还更好地理解作者的思想。”质言之,解释者和时空差距可能是更真实接近作者精神状态的条件,作者并不比解释者具有更大的权威性。我们理解文本的意义不仅需要发现,更需要发明。

  

  严新党 :河南工程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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